
发布日期:2025-05-26 17:55 点击次数:140
豆腐,这块看似普通的白色食品,却蕴含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文化旅程。它从中国汉代诞生,悄然东渡日本,又漂洋过海抵达西方。然而,当我们仔细审视这段旅程,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作为实物的豆腐成功走向世界,但豆腐背后的文化内涵却未能完全突破国界。更有趣的是,在豆腐西行的过程中,日本扮演了关键角色,甚至以"tofu"之名,捷足先登进入英语世界。
一、豆腐渊源考
豆腐的起源,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有不少记载。根据目前学术界的考证,最早提到豆腐起源的文献是南北朝人谢绰的《宋拾遗记》,他写道:"豆腐之术,三代前后未闻。此物至汉淮南王安始传其术于世。"这比之前普遍认可的南宋朱熹《豆腐》诗中的记载还要早。朱熹在诗中说:"种豆豆苗稀,力竭心己腐。早知淮王术,安坐获帛布。"并自注:"世传豆腐本乃淮南王术。"
淮南王刘安是西汉时期的皇族,也是一位著名的思想家,传统上认为他主持编撰了《淮南子》这部重要的道家著作。刘安好道,常年招揽各路贤士,研究养生之术。相传他在炼丹求仙的过程中偶然发明了豆腐。虽然这个说法尚未得到完全确凿的考古证实,但至少在大方向上,豆腐是由中国古人所发明这一点,在中外文献里都没有争议。
豆腐出了中国的国门,最早抵达的是东邻日本。关于豆腐传入日本的时间,多数观点认为是在唐代。有说法称,唐代高僧鉴真和尚(697-763年)东渡日本时,将豆腐的制作方法一并带去,日本人因此奉鉴真为豆腐业的始祖。这种说法虽然生动,但缺乏直接的史料支持。
日本史料中,关于豆腐的最早记载出现在"日莲上人的手纸(书信)"中,说明豆腐在镰仓时代(相当于中国的宋元时期)由来华的日本僧人传入日本。日本学者筱田统在《豆腐考》一文中表示,豆腐传入日本大约是在"院政末期",传入的中心地点是奈良,最初主要在僧侣与贵族间流传。到了室町时代末期(约16世纪),因水土关系,豆腐成为京都的名产,烹饪方法也不断改良完善。
根据日本《古文书フルテキストデータベース》的记载,"豆腐"一词在日本文献中首次出现是在1436年(永享8年)的《妙超宗峯百年忌銭下行帳》中。进入江户时代,豆腐在日本已经相当普及,1782年日本出版了《豆腐百珍》,次年又推出《豆腐百珍续编》,1784年再发行《豆腐百珍余录》,说明当时日本对豆腐烹饪已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豆腐西行到欧美,则是19世纪后期的事情。1873年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上,中国的大豆及其制品受到各国来宾的赞赏,这为豆腐进入西方市场打开了一扇门。根据李石曾《豆腐为20世纪全世界之大王》的记载,20世纪初,中国留学生为解决生活问题,在巴黎创办了"豆腐公司",这大概是豆腐正式作为商业产品进入欧洲市场的开始。
二、语言中的旅行
当豆腐以实物形态走出国门时,它的名称如何在不同语言中被表达和记录,便成了一个引人深思的文化现象。在中日之间,这个问题解决得顺理成章。日本人直接把汉字"豆腐"照搬进日语,成为一种不译之译。在日语中,"豆腐"读作"とうふ"(tofu)。
而当豆腐要进入西方语言,特别是英语时,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查阅2007年版的《不列颠百科全书》(国际中文版/修订本),豆腐词条的英文为"tofu"。更有意思的是,《英汉大辞典》将"tofu"的语源标注为"Jap<Chin dufu"(日语源自中文的"dufu")。《牛津英汉词典》的标注也是相同的。这意味着,中国原产的豆腐,在进入英语世界时,竟是以日语读音的罗马字形式"tofu",而非直接从中文音译。
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值得我们细细梳理。首先要明白,日语的罗马字拼写方式有多种,主要包括平文式、日本式和训令式。对于"豆腐(とうふ)"这个词,平文式写作"tofu",而训令式和日本式则写作"tohu"。平文式自明治时期以来在日本使用最广,特别是用于地名、人名、商品名等专有名词。
反观汉语拼音的情况,历史上使用罗马字母拼写汉语的方案多种多样,包括威妥玛式、国语罗马字、北方话拉丁化新文字等等,情况比日语复杂得多。在1819年由传教士马礼逊编纂的《华英词典》中,"豆腐"被注音为"Tow foo",这是早期的韦氏拼音法。如果用威妥玛式拼音方案,"豆腐"则写作"toufu"。这种拼音的多元化,无疑增加了"豆腐"音译进入英语的难度,因为一物多名的情况难以避免。
相比之下,日语的情况则单纯得多。早在1603年,由传教士编纂的《日葡辞书》就已收录了罗马字形式的"Tfu",释义为"一种把黄豆磨成粉做成的食物,与刚做好的奶酪相似"。日本最早的日英双语辞典《和英语林集成》(1867年)也收录了罗马字形式的"tofu",释义为"A kind of food made of beans"(一种由豆子制成的食物)。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两本日本辞典中,词条都是直接以罗马字"tofu"的形式出现,而非以日文汉字"豆腐"作为词条。这种做法大大有利于"tofu"这一概念走出日本,在海外传播。相比之下,中国编纂的双语词典通常是以汉字作为词条,这对外国读者来说不够直观。
经过详细考证,在英语辞书中,"tofu"的真正收录是相当晚的事情。许多权威英语词典,如1933年的《牛津英语大词典》(13卷本)、1951年的《美国英语词典》、1969年的《美国传统词典》、1973年的《兰登书屋英语词典》、1974年的《简明牛津英语词典》等,都没有收录"tofu"这个词。直到1973年第8版的《韦氏新大学词典》,才首次出现了"tofu"。此后,1986年的《柯林斯英语词典》(第2版)、1987年的《兰登书屋英语词典》也相继收录了这个词。到了1990年代之后,"tofu"在英语辞书中出现的频率明显增加。
1989年第二版的《牛津英语大词典》对"tofu"的解释较为详尽:"tōfu n.(源自日语tōfu,中文dufu,其中du意为豆,fu意为腐烂)一种在日本和中国由捣碎的黄豆制成的凝结物。"该词典还引用了1880年至1981年间多个关于豆腐的英文文献记载,显示豆腐逐渐在西方被接受的过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词典中引用1981年8月14日《卫报》的一段话:"在美国,豆腐已成为一种'家常菜'"。
相比之下,英语中的另一个豆腐译名"bean curd"(豆腐)出现得稍早一些。在《牛津英语大词典》的增补本中,"bean curd"被解释为"一种由豆子制成的浓稠胶状物或糊状物,在中国北部及邻近国家食用"。1969年的《美国传统词典》也以词条形式收录了"bean curd"。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简洁的"tofu"似乎在与"bean curd"的竞争中占据了上风。现在,一些英文辞书直接用"tofu"来解释"bean curd",如《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第7版)。甚至中国编纂的《汉英大辞典》(第2版)在解释"豆腐"时也使用了"bean curd; tofu",无意中凸显了"tofu"在英语世界的地位。
不少中国学者在研究英语词汇时,误把"tofu"归为英语中的汉语借词,但根据上述考证,"tofu"实际上是经由日语进入英语的。这一事实虽然令人遗憾,但很好地说明了在文化传播中,语言的简洁性和统一性往往比历史渊源更重要。日语将汉字"豆腐"简化为罗马字"tofu",恰恰有利于这个概念更快地被英语世界接受。
三、豆腐情结各不同
中国人谈到豆腐,往往不仅仅把它看作一种食物,更视其为一种文化象征,蕴含着丰富的情感与价值判断。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豆腐因其特性生发出许多谚俗语,这些表达已深入人心,成为中国豆腐文化的核心内涵。
在《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中,与豆腐相关的词条不少,其中"吃豆腐"一词就有多重含义:"(1)调戏(妇女);(2)拿某人开玩笑或调侃叫吃某人的豆腐;(3)旧俗丧家准备的饭菜中有豆腐,所以去丧家吊唁吃饭叫吃豆腐。也说吃豆腐饭。"这三层意思看似无关,实则代表了豆腐在中国文化中的多重象征。
"吃豆腐"一词的文化演变十分有趣。最初,在中国丧葬文化中,豆腐因其白色象征着逝者生前清白的一生,所以成为丧事饮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们去丧家帮忙,会说"去吃豆腐饭",这是"吃豆腐"的原初含义。因丧家饭菜相对简单,以豆腐为主,一些不干活只去蹭饭的人也被称为"吃豆腐的",由此引申出"占便宜"的意思。随着语义的进一步演变,尤其在上海方言中,"吃豆腐"逐渐专指对女性的调笑或动手动脚这类行为。
苏州方言中还有一句骂人的话很有意思:"杀千刀!当心碰着汽车,吃倷啥格断命豆腐!"这句话生动体现了豆腐在民间话语中的地位和情感色彩。
除了"吃豆腐",中国民间还流传着许多与豆腐相关的谚语俗话。比如"刀切豆腐两面光"比喻做事公正不偏袒;"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形容为人处世清白廉洁;"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明事物之间相克的关系;"关公卖豆腐——人硬货软"描述外表威严但内心温和的人。这些谚语俗话生动体现了中国人通过豆腐这一日常食物寄托的价值观念和处世哲学。
但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日本,会发现日本人对豆腐的文化理解与中国人有很大不同。日语中也有一些与豆腐相关的谚俗语,例如:『豆腐で歯がたつ』(豆腐吃痛了牙)、『豆腐屋捨て巣作る』(豆腐没卖掉,卖掉了豆腐渣)、『白豆腐と拍子木』(豆腐梆子,中看不中用)、『豆腐に鑓鎹』(豆腐打锔子,无济于事)、『豆腐のような身体』(豆腐样的身体,喻体弱多病)、『豆腐を皮ごと食う』(吃豆腐剥皮——奢侈至极)等。
这些日语谚语表面上也使用了豆腐这一意象,但内涵上与中国的豆腐文化相去甚远。比如『豆腐のような身体』在中文语境中很可能被理解为形容肌肤水润细腻,但在日语中却是指体弱多病;『豆腐を皮ごと食う』如果不加解释,中国人可能完全不知所云。这种文化错位说明,尽管豆腐作为食物传入日本,但背后的文化内涵却没有被完整传递,日本人基于自己的文化背景和理解创造了不同的豆腐文化。
为进一步验证中日豆腐文化的差异,可以查看日本出版的汉日词典中"吃豆腐"的翻译。结果显示,这些词典并没有采取直译方式,也没有使用日语中与豆腐相关的谚俗语来对应。例如,某汉日词典将"吃豆腐"译为『女性をからかう、からかわせる、ふざける』(调戏女性、开玩笑);另一本词典则译为『女性をからかう、じゃれる』(逗弄女性,玩闹)。这些译法都是解释性的,而非直接对应的文化表达,进一步证明了中日两国豆腐文化存在错位。
同样,在英语中也找不到与中国豆腐文化对应的表达。在收录了"tofu"的英语辞典中,我们只能看到对这种食物的物质属性描述,如"a curd made in Japan and China from mashed soya bean"(一种在日本和中国由捣碎的黄豆制成的凝结物)。英语中没有豆腐相关的谚俗语,这表明西方接受豆腐时,主要是作为一种食物,而非一种承载文化内涵的符号。
1989年版的《牛津英语大词典》引用了一些关于豆腐的英文文献,如1880年出版的《泛亚学会》(日本篇):"豆腐是先将黄豆捣碎,然后将其浸泡在水中制作而成";1936年手塚著《日本食物》:"豆腐是将黄豆浸泡于水中,将其捣碎,然后用布块挤掉水分,加入氯化镁予以凝固而成的"。这些文献主要关注豆腐的制作工艺,而非其文化意义。
四、文化出海的启示
豆腐这一食物的全球旅行,折射出中国文化对外传播的深层问题。物质与文化分离,是这一过程中最明显的特征。豆腐作为一种食物已经走向世界,被广泛接受;但豆腐背后的中国文化内涵,却很少被外国人所了解和接纳。
这种物质与文化的分离现象,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过程中相当普遍。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中国物质文化元素在海外流行,比如中餐、太极、针灸等,但这些元素背后的中国传统思想和文化精神,往往被简化、误解或忽视。外国人可能喜欢吃中餐,但未必理解中国饮食文化中"药食同源"的理念;他们可能练习太极,但未必领悟太极中蕴含的阴阳哲学。
在豆腐西行的过程中,日本扮演了关键的中介角色。日本不仅在物质层面改良了豆腐的品种和制作工艺,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语言层面上通过"tofu"这一简洁的罗马字拼写,为豆腐进入西方世界开辟了道路。到20世纪后期,日本豆腐机械设备与豆腐制品已经行销世界多国。据统计,日本每年消耗大豆达40万吨以上用于豆腐生产,全国豆腐机械设备厂、豆腐制品生产厂近4万家。他们还将中国四川的麻婆豆腐改装成软罐头出口,每年销量达数十万袋。日本的"即席豆腐"因包装精美、食用方便、易于保存与运输,在全球市场广受欢迎。
从日本的经验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重要启示。首先,文化传播需要适当的简化和本土化。日本人没有执着于保持豆腐的"中国性",而是根据本国口味和饮食习惯对豆腐进行改良,并孕育出了独特的日本豆腐文化。其次,语言在文化传播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tofu"之所以能在英语中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个词的简洁和易记。相比之下,汉语拼音的多元化和复杂性,无疑增加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难度。
对于当代"中国文化走出去"战略,豆腐的全球之旅提供了宝贵的思考材料。我们需要认识到,文化传播不能仅仅停留在物质层面,还要思考如何让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涵也能被外国人所理解和接受。这需要我们在保持文化本真性的同时,也要考虑如何简化复杂的文化内涵,寻找能够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产生共鸣的表达方式。
语言无疑是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汉语拼音方案的多元化历史,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中国文化概念以统一形式进入西方语言。现代汉语拼音虽然已经标准化,但在国际传播中仍面临挑战。我们需要思考如何让汉语关键词更容易被外语所接受,可能的方法包括选择简短易记的词汇,或者借鉴日本经验,通过中间语言进行转译。
此外,我们也应该认识到文化传播是双向的过程。中国文化要走出去,不仅要让外国人了解中国,也要中国人更好地了解外国文化,找到不同文化之间的共通点和桥梁。豆腐作为健康食品在美国的流行,正是因为它与美国人对健康饮食的追求相契合。同样,我们在推广中国文化时,也应该找到能与外国人现有价值观和需求相呼应的切入点。
参考资料:
应克荣:《豆腐起源考》,《安徽史学》2013年第3期刘朴兵:《"腐乳"》,《中国历史文物》2005年第5期王永厚:《豆腐的起源与外传》,《中国食物与营养》1996年第4期郭伯南:《豆腐的起源与东传》,《农业考古》1987年第2期何云芳、虞小萍、雷哲超:《浅析丧葬酒席对于"吃豆腐"意义转变的影响》,《现代语文》201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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